受到国际油价长期下行及美国能源政策逆转等多重宏观因素的共同作用，在历经8年的持续增长后，全球油气公司低碳投资2025年首次出现下滑。而在“撤退”的表象下，各油气巨头间的战略分化也更加突出——道达尔能源、埃尼、埃克森美孚等龙头企业押注不同领域；多家发展中国家油气公司则在逆周期中表现出较强的决心与抗波动能力，转型步伐保持稳健，与欧美巨头形成鲜明对照。
油气公司能源转型支出总体跌落
2021年，全球油气行业转型投资进入加速期，根据彭博新能源财经统计，37家主要油气公司低碳投资从2020年的150亿美元翻倍；此后保持增势，至2023年顺利突破350亿美元大关。但2025年，“急刹车”猛然出现，低碳投资总额同比骤降33%，回落至约250亿美元水平。这是2017年以来首次下跌，也是自2021年突破300亿美元后首次跌回“2字头”。国际油气公司低碳投资占总资本支出比重也降至6.5%，较2024年峰值减少3.3个百分点，为近5年最低。其中，BP的收缩最为典型，2025年2月，BP发布了“重建BP”新发展战略，宣布全面收缩低碳业务并取消相关低碳发展目标，聚焦上游油气资源开发，单季度退减低碳资产51亿美元。
这一回落主要受三重因素驱动。
一是油价下行挤压现金流。2025年，布伦特原油期货年均价格跌至68美元/桶，同比下滑14.6%。在油价走低压力下，油气企业利润空间缩水（2025年壳牌、道达尔能源营业收入相较2022年减少3成，埃克森美孚、BP、雪佛龙缩减2成），迫使企业优先保障核心业务，而将回报周期较长的低碳投资置于次要位置。
二是特朗普新政加剧低碳投资执行风险。特朗普在第二任期首日即签署“释放美国能源”行政令，暂停《通胀削减法案》中与电动汽车基础设施和气候减缓相关的资金拨付，叫停海上及联邦陆上风电租赁。2025年7月，特朗普签署“大而美法案”，将风光项目的投资与生产税收抵免的到期时间大幅提前至2027年。这一系列“政策大逆转”暴露出美国对气候治理问题共识的脆弱基础，不但打击了本土可再生能源投资，也冲击了西方油气巨头的低碳项目建设进度——艾奎诺的Empire风电项目因此停工，投资回收的可视周期被迫拉长。这也为同行敲响警钟：对待融资行动需更加审慎。
三是低碳业务与传统油气业务的回报率差距持续存在。可再生能源项目开发成本高、供应链存在瓶颈、电价波动大、政策不确定性高，多重风险持续侵蚀股东的盈利信心。彭博新能源财经分析显示，即使是收益较好的风能或太阳能项目，其内部收益率通常也仅为4%~18%，而油气上游项目的目标回报率普遍高达10%~25%。这一现实情况也最终促使欧洲转型“排头兵”BP于2025年“狠心”削减低碳业务组合，在沼气、太阳能、海上风电等领域出现数10亿美元的巨额减值。
油气巨头低碳投资战略校准
在变局之下，油气巨头的低碳投资策略出现了深刻的分化。Wood Mackenzie称之为“战略重新校准”，即企业基于自身禀赋与股东结构，选择不同商业模式与技术领域。
一是“多点开花派”。代表公司为埃尼、道达尔能源，以及2025年“撤退”前的壳牌、BP。这类企业在新老能源之间往往采取相对均衡的战略布局，押注可再生能源、生物燃料、CCUS、氢能、储能等多个领域，在2024年的转型高峰期，上述企业至少有3个重点投资的绿色板块。
以道达尔能源和埃尼为例，前者转型围绕“综合电力”目标，将可再生能源发电、柔性调峰、储能和电力交易整合为一个完整的价值生态系统。尤其在可再生能源发电方面，道达尔能源积极布局光伏与风力发电，2020—2025年总投资超过163亿美元。该公司2025年第四季度披露“有望在2026年实现综合电力现金流转正”。后者则采取“单元卫星”战略。通过将低碳业务拆分成Plenitude（主营可再生能源发电）、Enilive（主营生物燃料）及独立的CCUS单元，多线并行开展可再生能源装机、传统炼厂改造、CCUS枢纽建设业务，从而使埃尼得以灵活注入独立资金、引入第三方资本，既改善了集团整体现金流，也提振了公司管理层与股东的战略信心，进而成为2025年转型投资收缩率较低的欧美巨头。
二是“特长专注派”。代表公司为艾奎诺（主攻风电）、埃克森美孚（主攻CCS/CCUS）、SK Innovation（主攻储能）等。受到宏观压力影响，大多公司未能维持一开始“全面铺开”的转型路径，而是将有限的转型资本集中投入少数几个与传统业务高度协同的领域，通过聚焦实现技术领先和规模效应。
以艾奎诺和埃克森美孚为例，前者是欧洲海上风电业务典范。2020—2025年间，艾奎诺在风电领域累计投资高达183亿美元，2024年峰值投入高达73亿美元。2025年，公司又对Baltyk 2、Baltyk 3海上风电项目做出最终投资决定。然而，这一专注战略的风险也显而易见——特朗普针对海上风电的停工令一度使艾奎诺每周损失5000万美元，严重侵蚀了其核心转型项目的经济性。后者则选择了与油气业务关联最紧密的CCS/CCUS作为转型主线。自2021年成立低碳解决方案部门以来，其业务拓展突飞猛进，不仅收购了Denbury公司、将客户网络拓展至6家、实现总签约二氧化碳捕获量900万吨/年，还在路易斯安那州正式启动了首个商业CCUS项目，预计每年可捕获并永久封存二氧化碳达200万吨。此外，公司计划于2026年完成首个低碳数据中心最终投资决策，CCS/CCUS规模化运作能力持续领跑。
发展中国家油气公司绿色投资贡献提升
根据彭博新能源财经数据，近五年，以中国石油、中国石化、中国海油、沙特阿美、巴西国油等为代表的发展中国家油气公司低碳投资超335亿美元，其中2025年达95亿美元，是2021年的1.9倍，同比增长36.7%。与欧美“急刹车”形成鲜明对比，发展中国家的转型正驶入快车道。
例如沙特阿美2025年单年豪掷41亿美元用于低碳投资，位列彭博新能源财经全球油气公司年度低碳投资亚军席位，主投CCUS与光伏发电。其Bisha、Humaij等7个风光项目总装机15GW，同时携手斯伦贝谢建设朱拜勒CCS中心（沙特阿美持股60%），预计2027年一期投运后，实现年捕集封存二氧化碳900万吨，跻身全球超大规模CCS中心之列。
南美的巴西国油与哥伦比亚国油同样大步推进低碳布局。巴西国油探索油气与农业融合，计划2029年前累计低碳投资163亿美元，其中1/3投向生物燃料。哥伦比亚国油则多领域发力，启动Jemeiwaa Ka'I风电项目、卡塔赫纳绿氢设施及Barrancabermeja炼厂可持续航空燃料生产，开辟南美转型新赛道。
相比之下，我国油气央企低碳转型则更加稳健，“十四五”时期成绩亮眼。中国石油2024年新能源业务投资升至240亿元，同比增长122%，创历史新高，地热供暖、风电光伏发电与高纯氢生产屡攀高峰。中国石化打造“油气氢电服”综合能源服务商，重点投入氢能领域，截至2025年10月投用146座加氢站，建成全球最大加氢网络。中国海油依托上游条件深耕海上风电，投产涠洲油田群光伏电站（国内首个海上油田群光伏电站）及“海油观澜号”（国内首个深远海浮式风电平台）。三家央企已形成各具特色的转型路径，成为国家绿色低碳转型的重要力量。
总体而言，发展中国家油气公司低碳投资持续增长，根本在于国有制下的战略属性——低碳投资并非单纯基于短期商业回报决策，而是与国家发展蓝图深度绑定。具体表现为以下三个动因：一是国家政策的刚性支撑，以沙特阿拉伯的“2030愿景”、巴西《未来燃料法》、我国“双碳”目标为代表的顶层设计，鼓励本国油气企业“油气+新能源”融合发展。二是国有企业更具长期定力，依托明确的政府支持和国家使命，能够承担长线投资，在宏观风险走高、利润承压加剧的动荡中，反而在布局长远未来的赛道上实现“超车”。三是谋求产业多元化的客观需求，海湾、南美国家过于依赖油气收入，中、印等消费国面临油气供不应求，只有积极拓展企业“第二曲线”，才能更好为国家经济结构转型落子，服务国家自主化、多元化发展。
总体来看，2025年全球油气公司低碳投资的首次下滑，折射出行业在宏观冲击下的深层调整和路径分化。这一格局表明，能源转型不仅关乎技术与商业回报，更关乎发展道路的选择。面向未来，唯有秉持“携手共建清洁、美丽、可持续的世界”目标，方能汇聚起应对全球气候挑战的持久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