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10年中国经济走向
日前，100多位著名经济学家、政府官员、企业家、媒体记者参加了“未来10年中国经济走向”高峰论坛暨
《影响新中国60年经济建设的100位经济学家》首发式。会上，一些著名经济学家对中国经济未来10年的走向
做了各自的分析和预测，针对我国在下一个阶段存在的问题和困难提出了富有建设性的对策，对发展方式的转型
与变革、增长模式的调整、进一步融入全球化、企业的发展与变革以及如何完善市场、拉动内需等方面进行了深
入热烈的讨论。本刊特节选部分经济学家的发言，以飨读者。
王一鸣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宏观经济研究院院长
至少3～5年中国经济可能是一个调整期
应该说中国过去30年成功地实现了经济的快速增长，以这次金融危机的爆发为标志，中国经济发展的外部
环境和它的内在条件都已经发生变化。事实上，中国经济的调整早于金融危机对我们的冲击。如果按季度的增长
率来看，2007年的二季度是我们这一轮周期的一个峰值，2007年的三季度开始，中国经济季度的增长率就已经
开始调整，如果我们再看一下股市、房市，这种调整都早于金融危机的爆发。2007年底，股市和房市都已经在发
生变化。这也就说明，中国经济的这一轮调整可能有它更重要的内在因素，我们过去30年高速增长积累的矛盾，
特别是本世纪以来，这一轮高速增长积累的矛盾正在不断地强化，对中国经济的转型带来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中
国模式有它很多特有的优势，如大规模经济带来的特有的优势，这种差异性、特有的规模优势可以分摊成本；中
国模式还有人类史上史无前例的城镇化带来的巨大的市场需求；还有政府积极有效地参与竞争，这也是其他国家
所没有的。
我们到中国的任何地方去，都会看到政府推动经济发展的热情，这在其他国家是很难见到的，它有很多特有
的东西我们可以去总结，但是我觉得中国模式也有两个特别的约束条件：一个是对高投资和出口的依赖；第二个
是经济增长对低成本资源和要素、高强度投入的过度依赖。由于金融危机的爆发，使这两个基本约束条件进一步
强化。而要实现经济转型就要解决这两个特别的约束条件，因此必须解决怎么样来替代外部需求的贡献，有效地
提升内部需求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特别是消费对经济增长的贡献。这是其一。
第二，由于金融危机的爆发，我国产能过剩的压力不断加大。同时，由于重化工产能的过度扩张对资源的需
求、对环境的压力带来的矛盾也在增加。另外，由于资源和要素供需条件的变化，生产要素的成本也在继续上升。
怎样改变对低成本资源和要素高强度投入的依赖，提升创新和人力资本对经济增长的贡献，这是我国产业转型必
须解决的问题。
危机以前的一轮高速增长，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一个全球资源和市场整合带来的分工深化和增长。由于分
工深化，带来了规模效应的扩大，前几年，由于全球化的推进，这种增长创造了巨大的全球化的红利。危机以后，
这种条件可能会发生变化，首先全球化可能会从危机前最高潮的时期进入一个相对低潮的时期。
第三，全球失衡的再平衡调整。我认为这次危机也是全球失衡的一次强制性调整。这次危机势必将进一步推
动全球进入一个再平衡过程，发达国家也在提高储蓄率、降低消费率，这可能成为一个趋势性的变化。同时，也
对我们形成一个倒逼压力，倒逼我们改变过高的投资率，提升消费对经济增长的贡献。我认为至少3～5年，未
来中国经济都可能是一个调整期，我们的增长模式也会发生相应的调整：1.经济结构要进行一次战略性的调整；
2.增长模式也需要一轮战略性的调整；3.保障这两个调整到位最重要的还是推进体制改革的战略性突破。过去我
国体制改革是一个渐进的模式，现在剩下的一些领域可能都需要一些战略性改革攻坚来解决，包括要架构一个新
的产权制度，如土地和环境的产权制度，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们的要素高投入就不能很好地解决。
张维迎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
站在“中国本身就是全球”角度考虑问题
中国经济现在面临很多转型，最重要的是从出口主导型转到出口和国内需求更平衡地发展。1870年到一战之
前是第一次全球化，这一次全球化，全球出口占GDP比重从4.6%提高到7.9%；之后大致是去全球化，1950年出
口占GDP比重为5.5%；之后开始这一次的全球化，现在出口占GDP比重已经达到25.6%。第一次全球化，中国是
最大的受害者也是最大的受益者。到2007年，我国的出口是1978年的553倍，GDP是82倍。由此我们判断中国
的出口占到GDP的比重从1978年的4.6%迅速上升到2007年的37.5%。全世界所有的经济体按照顺序排，前10
位的经济体只有德国出口占GDP的比重稍微超过中国，其他的国家都比我国要低，美国仅为8.4%，日本为16.3%，
英国也低于我国，为16.7%。
如此大一个国家，出口占GDP如此之高，确实让我们深思。这个趋势可能未来无法持续下去了。若中国以省
/直辖市/自治区为单位与世界各国进行排序，2008年广东是第一，排到世界第18位，其GDP大于波兰、印度尼
西亚。第二位是山东，第三位是江苏，它们的GDP都大于挪威、奥地利、伊朗、希腊、丹麦、阿根廷。第四位的
浙江，大于委内瑞拉、爱尔兰、南非。第五位的河南GDP大于芬兰、泰国、葡萄牙、哥伦比亚。第六位是河北，
GDP大于捷克、中国香港、尼日利亚。第七位的上海，大于罗马尼亚、以色列、马来西亚，四川GDP比重大于新
加坡、智利等等。
100年前，全世界人口有16亿，美国大约是9000万，占5%多。现在全世界有68亿人，中国大致上占近20%，
中国的人口规模和100年世界人口的规模相当。事实上，对很多产业来说，没有一定的规模是不行的，中国电信
之所以能成为目前世界上最大的电信公司，就是因为人口多。我们可以这样考虑，中国本身就是全球，如果全球
只有这么大的话，我们怎么发展？这是我们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过去30年，第一个10年里增加最快的前4位是广东、浙江、福建、山东；第二个10年排在前4位的是福
建、广东、浙江、山东，全是东南沿海的；到第三个10年，排在前4位的是内蒙古、陕西、天津、宁夏。这是
一个很重要的信号，说明经济增长的重心在往中西部转移，中国各省之间的差异本身在缩小。
目前我国任何两地之间的运输时间，大体是20年前的1/30，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为我们未来的增长奠定了非常
重要的基础。过去，出口比国内的交易成本、运输成本低，海运成本更低，我想未来会发生一个巨大的变化。下
一步我们应着眼于怎么开拓国内市场。这个国内市场和我们现在所说的传统内需是不一样的。创造传统内需是宏
观经济学的概念，用货币、财税政策增加需求，增加投资、增加消费，我所指的国内市场是使中国经济的每个细
胞都变得自由起来，创造力就会发挥出来，那么，中国作为一个全球本身，它的潜力就是无比巨大的。
李晓西 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资源管理研究院院长
不要过度解读消费不高问题
今天我给自己出了5个问题，再一一解答它们。
第一，未来10年中国经济速度是高是低是快是慢？
我认为是持续在7%以上。2000年，我们讨论未来10年发展，当时说中国将进入世界四强，现在发现，说得
还低了点。为什么能保持这样的高速度呢？我这一匹马还是有劲的，内需，潜力还很大。除了三驾马车，咱们还
有四个轮子，资本、劳动、技术、资源。劳动和技术这两个轮子是越走越好，越来越有力量，我们的技术装备在
提高，劳动力供给还有潜力，我们的资源轮子有点问题，不那么圆了，走起来有点摇晃，三匹马总体来讲也不是
都那么强，有点弱，但是拉着这个车走到7%，还是有信心的。
第二，未来10年中国经济发展的模式是左是右是东是西？
我认为将继续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方向上前进。这涉及到什么叫做中国模式的问题。我想中国模式就是中国
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发展模式，它的本质就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当前出现的新问题，关于国进民进、国进民退，现在在国进民退上面，大家有很多担心，既然搞市场经济，
民营经济还是要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才对。我自己有个概括，计划经济实际上是精英经济，相信少数人特别聪明
能干，能够决定千千万万人的生产生活；市场经济是相信千千万万劳动人民的经济活动，虽然是盲目的，但是是
有规律的，有方向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讲究这两方面的结合。如果我们把国进看成是应对金融危机的一种特
殊的办法，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但是如果长期这样做，也是有问题的，尤其现在对一些民营企业采取的一些措施，
要关闭小企业，因为产能过剩了，就要把小企业关掉。但产能过剩最大的调整力量应该是市场。如果企业触犯了
法律，政府可以出面关闭，但如果把过剩不过剩、是不是重复建设当成是否要关闭的一个理由，就太漠视市场的
力量了。美国模式出事了，有人说市场经济有问题，还是计划经济好，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但是别忘了，集中
力量办蠢事损失也不小。我们还是要进一步推进体制改革，正确地理解政府和市场、社会主义和市场经济的关系
是非常重要的。
第三，未来10年中国经济发展的动力，是靠内需拉动还是要靠内外需双轮驱动？
我们在解读提高内需上要悠着点。近十一、二年，我国的消费需求下降十几个点，但是这存在很多客观性。
我国现在正处在工业化、城市化中期，毕竟没有完成工业化和城市化，这个阶段投资多了一点是不可避免的，而
要马上达到发达国家的消费水平，也是不可能的。过度解读消费太低，会让人理解为因为中国消费不高，导致出
口过多，从而造成了美国不平衡，最后把中国和美国的储蓄一联系，中国就成了金融危机的罪魁祸首之一了。过
分解读也给其他国家搞贸易保护提供口实：中国人自己都说要搞内需了，因为自认为出口太多了。我们还是内外
需两个轮子都要动，外需如果转回来都变成内需，需要有190%的供给，我们承受不了。所以，我们还是不要过度
解读提高内需。
第四，未来10年中国经济发展的颜色是黑是白色，还是混合色？
我认为，未来10年中国发展要带上更多的绿色。因为中国经济发展这么多年来，黑色的东西确实多，能源、
矿产，消耗量确实大，这是无法持续的，为了未来的可持续发展，现在必须要搞绿色经济，绿色经济是世界潮流，
并不是我们为了应对金融危机才提出来的。这也不是中国一个国家的事情，而是全球的。
面对气候变暖这样严峻的问题，新能源或者碳交易排放、减排等等都是必须做的。我国55%的海水、50%以上
河水已经被污染，这是非常严峻的。绿色经济将不仅是新的经济增长点，还会给我们子孙后代带来福祉。
第五，未来10年中国经济发展的范围是内是外？
我认为，将从对外开放走向向外发展。对外开放好像是我们敞开大门迎接别人，守株待兔，未来十年我们应
该是走向世界、融入世界。这次危机使外资来华投资2009年几乎全部亏损，他们的国际联系太多了，和国际市
场接触越多，亏损越严重。
以广东为例，广东三资企业亏损达到了将近20%，民营企业只有1.5%。现在到了把出口的主力、第一主体由
外资变成内资的大好时机，现在品牌和技术价格大幅下降，我国的民营企业趁机走出去买品牌、购技术，现在如
果银行支持他们资金，相信他们做得会很好。
现在内资企业要尽快成长，需要我国的政策要对我们的内资尤其是民营企业给予与外资、与国有企业一样的
支持。中国已经成为一个有世界影响的大国，我们去国外协调的时候，无论在IMF还是世界银行，话语权越来越
大了，这个时候，恰恰是到了中华民族振兴的好时机，我们现在能不能使大家振奋起来，使得各种企业全面参战，
已经到了关键时候了。如果我们做到这一点，10年以后就能看到曙光了。
迟福林 中国(海南)发展研究院院长
“十二五”如果不转型对今后二、三十年的影响可能是毁灭性的
我们讨论未来10年中国经济走势，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十二五”计划。所以在这里，我想就于“十二五”
发展方式转型与改革提出3个问题：
第一，如何客观分析“十二五”发展方式转型与改革的约束性条件?
首先，判断支撑未来10年中国经济发展的外内部条件发生了什么变化很重要。首要的一个变化是外部市场
的变化。外部市场的萎缩恐怕是一个中长期的趋势，可能也伴随着一个世界经济结构调整的过程。这种情况下，
我们这些年坚持以出口为导向的增长模式是否应该终结？其次，内部条件最重要的变化是需求结构发生了战略性
的变化。突出地表现在私人产品的短缺转到了公共产品的短缺，当然也伴随着从日用消费品到耐用消费品、从对
物质的追求到对人自身发展追求的变化，这样的内部战略需求的变化，当然这是一个发展阶段的变化所带来的。
在这样的变化下，我们这几年长期坚持的以总量扩张为目标的方式是不是应当终结了？现在来看“十一五”确定
的增长方式转变，大部分目标都没有实现，可是“十二五”如果再这样做下去，依然没有转变增长方式，恐怕对
中国今后20~30年的影响都是重大甚至某种意义上是毁灭性的。如果我们“十二五”期间做得好一些，就会形成
今后10年、20年、30年发展的新的历史起点。
第二，“十二五”发展方式转型和改革，到底涉及哪些重大的问题?
我想至少有4个问题：
1. 关于消费主导这个时代的转型变革。乐观地看，未来5年左右中国的消费率提高10个百分点应该是有可
能的，居民消费率提高15个百分点也是有可能的，但是，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的制度安排。
2. 城市化时代的转型与改革。有人说中国城市化快速发展时期已经过去了，我的看法正相反，未来5~10年，
中国正处在一个城市化加快发展时期，如果搞得好，城市化率由45.68%提高到55%左右可能性极大。这取决于两
个方面的制度安排，一个是城乡二元制度结构能不能在未来5年左右有个实质性的突破；二是行政体制改革能不
能按照城市化发展的趋势有一个大的突破。现在无论是城市群、大城市发展还是省直管县都涉及到行政体制和城
市化发展如何相适应和调整的问题。
3. 涉及的基本问题就是公共产品短缺时代。我们现在从私人产品短缺进入到公共产品短缺，这样一个变化
是形成后10～20中国消费主导发展方式转型的一个重要的基础条件。
4. 低碳经济时代的转型与改革。低碳经济是一个新的发展模式，我们现在要求硬约束，不仅是指标的约束，
恐怕重要的是制度的约束。如资源能源价格形成机制的改革，环境产权制度的改革，以及碳交易机制的改革等。
第三，“十二五”发展方式转型与改革的关键性因素何在？
我想简要提3个问题：
1.“十一五”确立了比较好的一些思路、规划，在相当程度上落空的原因何在？“十一五”规划当中，把扩
大内需尤其是消费需求作为一个出发点，把结构调整作为一个主线，这个思路特别好。但距“十一五”结束还有
一年，现在看，这些大目标都尚未实现或者难以实现，我认为这主要是因为政府主导型的增长方式不仅没有多大
的改变，反而在最近几年还有进一步上升的势头。地方政府主导型的经济增长方式有几个主要的特点，如以追求
经济总量为目标，以扩大投资规模为主要任务，以土地批租和重化工业项目为主要特点，以行政干预和行政推动
为主要手段。因此不能不说“十一五”确立的这样一个目标没有或者在多方面难以实现重要的因素在于政府主导
型的经济增长方式尚未改变。
2.为什么我们从2003年开始提出的政府转型到今天都转不了，我认为一个最实质性的问题就是政府转型和
政府的自身利益问题日益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从最近这个时期来看，政府自身利益倾向的形成不是局部的，是有
全局性的，这就加深了政府转型的难度。
3.“十二五”发展方式的转型和改革，重要的是确立以政府转型为主线的结构性改革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