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工信部、国家发改委、生态环境部、国务院国资委、国家能源局五部门联合发布《关于开展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指导意见》(工信部联节〔2026〕13号,以下简称《指导意见》),标志着我国零碳工厂建设从地方试点探索正式迈入制度化、规范化推进的新阶段。在国际贸易规则加速重构、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深度调整的背景下,这一政策的出台不仅为企业绿色低碳转型提供了清晰遵循,更将成为推动制造业生产方式重构、全产业链协同降碳的核心引擎。
政策解析
1.政策背景
零碳工厂建设是指通过技术创新、结构调整和管理优化等减排措施,实现厂区内二氧化碳排放的持续降低、逐步趋向于近零排放的过程。近年来,我国工业领域节能降碳工作已取得显著成效,但高载能行业碳排放总量依然较大,传统制造业面临能源结构偏煤、工艺路线高碳、碳减排成本高等现实困境。与此同时,国际层面以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为代表的绿色贸易壁垒加速形成,出口型企业低碳转型压力陡增。《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建设零碳工厂和园区”,为政策出台奠定了顶层设计基础。
国际环境层面,欧盟CBAM已于2026年1月1日起正式实施,覆盖钢铁、铝、水泥、肥料、氢和电力六大行业,并计划从2028年起将范围扩展至机械装备、汽车及其零部件、家用电器等约180种钢铝密集型下游产品。这一机制要求进口商品承担与欧盟本土产品同等的碳成本,对我国出口导向型企业构成实质性挑战。国内政策层面,《制造业绿色低碳发展行动方案(2025—2027年)》《工业领域碳达峰实施方案》等文件已明确工业领域减碳路径,零碳工厂建设正是落实这些战略部署的关键抓手。
《指导意见》由五部门联合发布,形成了跨部门协同的政策合力。工信部作为牵头单位,统筹工业领域节能降碳工作;国家发改委从能源结构优化角度提供支撑;生态环境部负责碳排放核算与监测监管;国务院国资委推动央企率先示范;国家能源局保障清洁能源供应。这一多部门协同机制确保了政策实施的系统性和完整性。
2.政策框架
《指导意见》明确提出零碳工厂建设应遵循四项基本原则。因业施策、系统推进原则强调立足区域实际和行业特点,科学规划全过程各环节,避免“一刀切”式的粗放推进。创新驱动、技术赋能原则要求加快清洁能源技术、低碳技术、数字技术系统集成,以技术创新破解减排难题。应减尽减、持续提升原则明确以可再生能源为核心的工厂用能体系建设方向,实现二氧化碳排放总量和强度控制。统一规范、公开透明原则要求采用国家或国际标准进行核算,确保数据统一、透明、可追溯、可验证。
在建设路径上,《指导意见》构建了六大核心路径的完整体系。一是健全碳排放核算管理体系,实现科学算碳。企业需建立二氧化碳排放核算体系,识别并量化排放和清除,核算边界涵盖直接排放和间接排放,采用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技术规范或GB/T 32150—2025《工业企业温室气体排放核算和报告通则》等国家通用标准。二是加快用能结构绿色低碳转型,实现源头减碳。包括因地制宜开发利用分布式光伏、分散式风电,探索绿电直连,建设工业绿色微电网,推进清洁氢能应用和电气化改造。三是大幅提升能源利用效率,实现过程脱碳。要求工厂单位产品、工序能耗达到相关行业强制性能耗限额国家标准的1级或先进值,通用设备达到强制性能效国家标准的1级及以上水平,同时攻关节能降碳新型材料、零碳制造工艺流程再造、CCUS等关键技术。四是开展重点产品碳足迹分析,带动全产业链协同降碳。推行零碳供应链管理,采购绿色低碳产品,采用绿色低碳物流,依据GB/T 24067—2024《温室气体 产品碳足迹 量化要求和指南》等标准进行产品碳足迹核算。五是提升数字化智能化水平,实现智能控碳。建设数字化能碳管理中心,采用工业互联网、物联网、大数据等技术实现能耗与碳排放数据精准化计量、精细化管控、智能化决策。六是开展碳抵消和信息披露,实现零碳并持续改进。在完成充分自主减排后,通过跨境碳交易等方式进行抵消,并定期发布可持续发展报告、ESG报告或零碳工厂建设报告。
3.分阶段目标
《指导意见》明确了分阶段梯度培育的实施路径。2026年起,遴选一批零碳工厂,做好标杆引领。这一阶段重点在于树立典型、积累经验,为后续规模化推广奠定基础。到2027年,在汽车、锂电池、光伏、电子电器、轻工、机械、算力设施等行业领域,培育建设一批零碳工厂,初步构建涵盖能源供应、技术研发、标准制定、金融支持等的零碳工厂建设产业生态,有效适应国际贸易规则,增强产业低碳竞争优势。这些行业脱碳需求迫切、能源消费以电力为主、脱碳难度相对较小,具备先行探索的条件。到2030年,逐步拓展至钢铁、有色金属、石化化工、建材、纺织等行业领域,探索传统高载能产业脱碳新路径,推广零碳工厂设计、融资、改造、管理等综合服务模式和系统解决方案,大幅提升产品全生命周期和全产业链管理能力。
这一梯度推进策略体现了务实稳健的政策思路。优先在脱碳条件较好的行业先行先试,待技术成熟、模式成熟后再向高载能、高难度行业拓展,既降低了政策实施风险,又增强了企业转型的可操作性。
与国际标准对比
在全球碳中和共识深化的背景下,零碳工厂建设不仅要对接国内政策要求,更需主动对标国际主流标准,以应对日益严峻的国际贸易规则挑战。当前,国际上较为成熟的零碳工厂认证标准主要包括ISO 14064系列标准、PAS 2060碳中和规范、GHG Protocol温室气体核算体系等。ISO 14064作为国际标准化组织发布的温室气体量化与报告标准,为零碳认证提供了基础性框架;PAS 2060由英国标准协会发布,在全球范围内被广泛认可;GHG Protocol则由世界资源研究所和世界可持续发展工商理事会共同开发,为企业碳核算提供方法论支撑。
1.标准体系差异分析
我国零碳工厂建设在标准体系设计上充分借鉴国际经验,同时兼顾国情实际。在核算边界方面,国际标准通常要求覆盖范围一(直接排放)、范围二(外购电力热力产生的间接排放)和范围三(价值链上下游其他间接排放),而《指导意见》明确要求企业核算直接排放和间接排放,鼓励开展重点产品碳足迹分析,逐步向全生命周期管理延伸。在数据质量方面,国际标准强调数据的可验证性和可追溯性,《指导意见》同样提出“统一规范、公开透明”原则,要求采用国家或国际标准核算,确保数据统一、透明、可追溯、可验证。
在减排路径方面,国际标准强调“减排优先、抵消兜底”的原则,要求企业在完成充分自主减排后方可采用碳抵消方式实现碳中和。《指导意见》同样明确了这一逻辑,提出“应减尽减、持续提升”原则,要求企业优先通过技术创新、结构调整和管理优化等措施降低排放,在达到“降无可降”状态后方可通过跨境碳交易等方式进行抵消。这一安排避免了企业过度依赖购买碳信用额实现碳中和,倒逼其将精力集中于实质性减排行动。
在信息披露方面,国际标准要求企业定期发布碳排放数据、减排进展、碳抵消情况等信息,并接受第三方核查验证。《指导意见》明确要求企业定期发布可持续发展报告、ESG报告或零碳工厂建设报告,公开披露碳排放数据、产品碳足迹信息、零碳工厂建设情况,证实零碳工厂预期效果和绩效并持续改进。这一要求与国际标准高度一致,有助于提升企业碳排放信息的透明度和公信力。
2.助力企业应对CBAM
欧盟CBAM的正式实施对我国出口型企业构成直接挑战。CBAM覆盖钢铁、铝、水泥、肥料、氢和电力六大行业,并计划逐步扩展至炼油、航空、玻璃等行业及上下游全链条。CBAM要求进口商品承担与欧盟本土产品同等的碳成本,进口商需按季度报告碳排放数据并购买CBAM证书,证书价格挂钩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EU ETS)碳配额均价。这意味着我国出口型企业的碳成本将直接影响其产品在欧洲市场的竞争力。
《指导意见》在政策设计上充分考虑了应对CBAM的需要。一方面,通过建立健全碳排放核算管理体系,帮助企业采用与国际接轨的核算标准,为应对CBAM数据申报要求奠定基础。另一方面,通过推进清洁能源替代、提升能效水平、优化工艺流程等措施,帮助企业实质性降低碳排放强度,从源头降低碳成本压力。特别是对于钢铁、铝等CBAM覆盖行业,《指导意见》明确在2030年前逐步拓展零碳工厂建设范围,给予企业充分准备时间。
值得关注的是,CBAM仅覆盖生产阶段“摇篮到大门”的直接和间接排放,不包含全生命周期碳足迹。而《指导意见》要求企业开展重点产品碳足迹分析,从全生命周期角度识别和降低碳排放,这使企业在应对CBAM之外,还能更好地满足下游客户对产品碳足迹信息的需求,增强供应链竞争优势。
企业应对策略
面对零碳工厂建设的政策要求和国际绿色贸易壁垒的压力,企业需科学制定转型策略,系统推进减排工作。根据企业类型和特点,可采取差异化应对路径。
1.分类型应对策略
对于出口导向型企业,特别是涉及CBAM覆盖行业的企业,应对国际绿色贸易壁垒应是当务之急。这类企业需优先建立符合国际标准的碳排放核算体系,确保数据口径与CBAM申报要求一致。同时,应加快推进清洁能源替代和能效提升,实质性降低产品隐含碳排放。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探索通过跨境碳交易等方式获取低成本碳信用额,降低CBAM履约成本。此外,还应主动与下游客户沟通,了解其对产品碳足迹信息的需求,提前布局供应链碳排放管理。
对于央企控股上市公司,应充分发挥示范引领作用,率先建成一批高标准零碳工厂。央企在资金实力、技术能力、管理水平等方面具有优势,可在零碳工厂建设中先行先试,探索可复制可推广的建设模式和经验做法。央企还应将零碳工厂建设与ESG信息披露、市值管理工作有机结合,通过高质量的信息披露提升投资者信心和资本市场认可度。国资委已明确要求央企“全面提高信息披露质量”,并将完善ESG管理体系作为提升上市公司透明度和投资价值的关键举措,零碳工厂建设正是落实这一要求的重要抓手。
对于中小企业,应从夯实基础做起,循序渐进推进零碳工厂建设。中小企业资金实力有限,不宜盲目追求一步到位。建议首先建立基础的能源计量和碳排放统计体系,摸清碳排放家底;然后从投入小、见效快的节能改造项目入手,如照明系统升级、电机能效提升等;逐步引入分布式光伏等清洁能源,提升绿色电力使用比例;最后在条件成熟时开展产品碳足迹核算和供应链碳排放管理。各地政府也应加大对中小企业零碳转型的支持力度,通过财政补贴、绿色信贷、技术培训等方式降低转型门槛。
2.三年行动规划
企业零碳工厂建设可按照三年规划分步实施,稳步推进。第一年为夯实基础阶段,核心任务是“算得准、看得清”。企业需完成碳排放边界界定,建立温室气体核算体系,形成连续的能耗与碳排放数据,识别高排放环节与可减排空间。这一阶段最关键的动作是建立数字化能碳管理底座,通过铺设底层传感设备,收集能源使用数据及碳排放数据,借助物联网技术实现数据的精准计量、统计分析与可视化呈现,确保数据完整、准确、可靠,为后续决策提供依据。
第二年为系统减排阶段,核心任务是“能降尽降”。在数据基础稳定后,重点推进能源结构优化和能效提升。能源结构优化方面,提高绿电比例,推进分布式光伏建设,探索绿电直连模式。能效提升方面,推进设备升级改造,对标本行业能效先进值,淘汰落后产能和高耗能设备。工艺优化方面,应用节能降碳技术,推进资源循环利用,挖掘余热余压利用机会。这一阶段需形成完整的改造方案、实施记录和成效评估数据,为后续零碳工厂评审提供依据。
第三年为合规抵消阶段,核心任务是“闭环完成”。在企业完成合理减排后,剩余部分方可进入抵消阶段。
3.供应链协同降碳
零碳工厂建设不能局限于厂区边界,必须从供应链维度突破传统模式,构建覆盖供应商准入、生产过程、物流运输、回收再利用的闭环体系。企业应制定绿色供应商准入标准,要求供应商披露碳排放数据,将碳足迹核算能力作为合作前提。
在碳足迹管理方面,建立全生命周期碳数据平台,集成生命周期评价工具,实时追踪原材料开采、零部件生产、物流运输等各环节碳排放情况。
标准与评价体系
1.评价体系框架
基础要求层面,企业需满足合规性要求和基础性要求,包括遵守环境保护、能源管理等方面的法律法规,具备开展零碳工厂建设的基本条件。最高管理者需作出零碳工厂承诺,明确实现零碳工厂的时间表,对建设有效性负责,确保建立实施方针和目标。
管理体系层面,企业需建立碳排放管理制度,设立碳排放管理机构,全面负责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制度建设、组织实施、考核奖惩。制定零碳工厂建设方案,明确总体目标、年度目标及指标、实施路径,对外发布以接受监督。
设施设备层面,企业需对建筑、公共设备、运输设备、用能设备、计量器具等进行评估改造,满足节能降碳要求。
运营管理层面,企业需建立信息披露机制,定期发布碳排放数据、产品碳足迹信息、零碳工厂建设情况。
绩效与持续改进层面,企业需关注用地集约、资源利用、能源利用等绩效指标,持续降低碳排放强度。建立持续改进机制,根据碳排放数据分析和外部环境变化不断优化减排策略。
2.等级评定标准
根据《零碳工厂评价规范》,评价结果分为四个等级,从低到高依次为三星、四星、五星、六星。其中,最高等级六星“零碳工厂”为业界最严格要求,企业需在评价分数达到100分的前提下,在无碳抵消的同时实现零碳。
不同等级的认定标准为企业的零碳工厂建设提供了清晰的进阶路径。企业可根据自身条件和发展阶段,设定阶段性目标,从基础等级起步,逐步向更高等级迈进。这一分级机制既保证了标准的引领性,又兼顾了企业的现实可行性,有利于激发企业持续改进的动力。
3.数字化能碳管理
数字化能碳管理系统是零碳工厂建设的重要支撑工具。标准明确要求企业搭建数字化能碳管理系统,结合物联网技术实现对工厂内所有关键排放设施、设备的能耗与碳排放数据进行实时采集和高频区间记录,处理、分析和溯源,提高工厂用能和碳排放的精细化管理水平。
数字化能碳管理系统应具备数据采集、数据存储、数据分析、可视化呈现、预警管理等功能。数据采集层通过智能电表、传感器等设备实时采集能源消耗和碳排放数据;数据存储层对海量数据进行安全可靠的存储和管理;数据分析层运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对数据进行深度挖掘,识别节能降碳潜力;可视化呈现层通过大屏、报表、仪表盘等形式直观展示能耗和碳排放状况;预警管理层设置阈值和规则,对异常情况进行及时预警和处置。
保障措施建议
零碳工厂建设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政府、企业、市场多方协同,共同推进。
政府层面完善政策强化引领:建议研究制定零碳工厂通用要求等基础通用标准,发布分行业零碳工厂建设指南与评价导则,加强与国际标准衔接。完善激励约束机制,对获得高等级认定的零碳工厂给予财政补贴、税收优惠、绿色信贷等支持,在政府采购、示范项目评选等方面给予优先考虑。加强能力建设,组织开展零碳工厂建设培训,培养复合型人才,促进国际交流合作。
企业层面主动作为系统推进:建议企业将零碳工厂建设纳入战略规划,由最高管理者牵头推进,配备专职人员和专项预算。建立碳排放管理体系,完善能源计量和监测设施,夯实数据基础。制定分阶段实施路径,从易到难、循序渐进推进减排工作。加强供应链协同,将碳排放要求延伸至上下游,推动全产业链绿色转型。重视信息披露,定期发布碳排放数据和减排进展,接受利益相关方监督。
市场层面优化服务配置资源:鼓励第三方机构开展碳排放数据核算、碳排放水平评价、节能降碳诊断等服务,为企业零碳工厂建设提供技术支撑。发展绿色金融,创新绿色信贷、绿色债券、绿色基金等金融产品,拓宽企业融资渠道。培育碳交易市场,完善碳定价机制,为企业碳抵消提供市场化途径。
总之,零碳工厂建设是我国制造业绿色低碳转型的重要抓手,是企业应对国际绿色贸易壁垒、提升核心竞争力的必然选择。在政策引导和市场驱动下,越来越多的企业将踏上零碳转型之路,为如期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推动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贡献力量。
